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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德强:“自欺欺人”与“自信信人”——首忆南师怀瑾

来源: 韩德强中文网    作者:韩德强   时间:2012年10月02日      点击:5053 讨论:8

2012-10-1

薄熙来被“双开”第二天,2012年9月29日,南怀瑾先生去世了。

这两件事情恰巧碰到一起,也许是老天的刻意安排。当英雄虎落平阳之际,英雄史观的发言人也随之而去。这是一个凡人狂欢的时代,也是一个凡人相互竞争、两极分化的时代。这是一个英雄末路的时代,也是一个道德沦丧的时代。这是一个技术创新的时代,也是一个资源枯竭、环境危机、人类自我毁灭的时代。这是自由地堕落的时代,这是一个民主地分裂的时代,这是一个平等地不负责任的时代,这是一个末日狂欢的时代。

南师降生于1918年。那一年,庶民的力量被释放、被赞美。一切罪恶归于帝王将相,一切祸害始于道德圣贤。一切问题的解决靠民主,一切束缚都要解除。人民天生就是正确的,人民永远不犯错误。

但是,南怀瑾先生看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会犯错误的人。正是这些普通的、平凡的人的自由竞争、攀比造就了人世间的无数罪恶,正是每个人都想独立作主的愿意,使人与人之间纷争不已、动荡难息。如何灭罪恶、息纷争?沿着这个心路,南师不由自主地仰望星空,回归了中国传统文化。一不小心,成了“国学大师”。

我接触南师,其实只有三天时间。记得2004年夏天,我写完《重新认识中国历史》,自觉百脉会通,神清气爽。忽然想起了孔夫子的感叹:朝闻道,夕死可矣!恰值此时,一个电话邀请我去太湖大学堂听南怀瑾先生的讲课,遂欣然成行。

或许是我受西方理工科教育过深,或许是缘分未到,一周的课听了三天,我实在坐不住了。记得那三天南师主要讲佛教的宇宙观,大千世界,九天九地。从比喻的意义上,我本来是可以接受的。但似乎南师不仅从比喻的意义上,而是从实体的意义上讲,这就与我理解的天体物理发生冲突了。所以,即使南师妙语连珠,出口成诗,我也无法接受。于是,就请假回京了。

当然,收获也是有的。最大的收获是南师第一天的第一句话:“我这个人啊,也没什么本事,无非是自欺欺人!”

我当下顿悟。

“自欺欺人”,这显然是有人对南师的攻击。南师接过来,反其道而用之,就成了威力无穷、攻守兼备的武器。

显然,南怀瑾一生阅历丰富,著作等身,谦虚为人,热心传道,除了极少数“一叶障目、泰山不见”的鼠辈,谁也不会真的认为他“自欺欺人”。

其次,所谓“自欺欺人”,还是意味着承认真理的相对性,认识到人类知识的局限性。我们一切的认知,都可能只是暂时正确的,甚至可能是错误的。“自欺欺人”,意味着最大限度地开放,最大限度地反思,最大限度地谦虚。什么叫虚怀若谷?勇于对自我进行彻底否定,否定到承认“自欺欺人”的地步,才叫虚怀若谷。

第三,什么叫“自欺”?有许多人引用张三如何说,李四如何说,大百科全书如何说,就是自己都不信,没有“自信力”,只有“他信力”,不“自欺”,专门“欺人”,人云亦云,随波逐流。许多教授自己都不信,还要劝别人信,“不自欺专欺人”,岂不是大骗子?南怀瑾先生的“自信”或“自欺”,实际上是来自对生活、对历史、对人性的深切感受。因此,他的“自欺欺人”,其实是“自信信人”。“自信信人“,才有感染力,才有影响力。否则,南怀瑾一介平民,无权无势,凭什么拥有两岸三地的无数铁杆纷丝?

第四,他解读诸子百家,其实是“六经注我”,其源头是丰富的生活经历。所以,他“旁通”、“杂说”、“别裁”,就不说正解。甚至可以说,谁敢说孔子正解、老子正说、孟子正通,谁就是狂妄无知,谁就是绑架圣贤,谁就是挟圣贤以令无知。唯圣者可以解圣。南怀瑾不好说自己是圣贤,也不见得真就是圣贤,但其心态事迹接近圣贤,则是许多人有感受的。

第五,“自欺欺人”是骂人的话。在这个言论自由的世界,小人眼里无君子,实在是普遍现象。南师接过来,自骂自嘲,既解除了一切小人的咒语魔力,还把这个自由堕落的世界悄悄给骂了。

南师走了,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初的话?会不会同意我的腹解?但是,我相信,他一定是带着对西方世界的失望走的,一定是带着对东方文化的希望走的。就此而论,我尊他为南师,实出内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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